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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六讲》卷四 暴力孤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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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地而处的暴力观

台湾对於暴力美学的探讨其实还是太少,不管是绘画、戏剧、电影各方面。

已逝好莱坞导演史丹利.库布立克(StanleyKubrick),在七○年代有一部作品《发条桔子》,当年在台湾禁演,现在应该可以找得到。电影就是那个年代暴力美学的代表,叙述一群混混潜入豪宅,酷虐豪宅裡的中產阶级。这部电影在很多地方禁演,有些地方则剪了很多部分,库布立克直接用电影的手法去呈现社会低阶层的年轻人(也可能是陈进兴吧!),对某一种中產阶级文化想要掠夺的慾望,与暴力本质的心结。

陈进兴案件发生时,我读了关於他所有的资料,他成长的背景是在芦洲、五股、新庄一带,全部都是废河道,小孩子在这裡长大,和在东区长大,结果是完全不同的。在这个生长环境裡,所有的征服性和动物性一直被刺激着,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与另一个辉煌繁华的世界之间的落差,他的暴力本质就会表现出来。

这种引发暴力的「落差」就是库布立克在电影《发条桔子》裡所要谈的。电影裡的年轻人是偶然间经过那栋漂亮的豪宅,看到女主人穿着性感的服装,正在开性派对,他们就想进去一起玩,结果愈玩愈过火,玩出了凶杀案。--高度的落差在现实社会裡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杀戮场。

美国和阿富汗的关系也是一个很大的落差,所以当象徵美国的那两栋双子星大楼在九一一被炸毁时,有几亿的人是高兴得流着眼泪在看。他们藉由暴力攻击那两栋被视為憎恨符号的大楼,得到报復的满足感。

人不会永远在幸福安逸的状态,如果你对暴力本质不了解,它可能随时在身边发生。你要注意当人与人的落差太大时,暴力就会出现。美国可以很轻鬆地说这是恐佈分子策划的恐怖事件,可是当你到阿富汗、阿拉伯、土耳其旅行时,他们会告诉你:世界上只有一个恐怖分子,那就是美国。

这是你在台湾听不到的声音。

美国在伊拉克发动的战争简直是像科幻电影,所使用的武器好到

我们无法想像,伊拉克实在是不堪一击,波斯湾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这时候,恐怖分子只好用肉搏战(不要忘了,越南和美国打越战,打到最后也是用肉搏战)。荒谬的是武器最精良的国家是美国,可是接受武装检查的却是伊拉克;这裡我们可以看到暴力是要争取合法性,变成更大的暴力,甚至可以得到法律的支持,所以黑道一定会去选立法委员,而它也可能进一步演变成革命孤独裡所谈到的招安不招安,以及是不是继续扮演背叛者角色的问题。

六种暴力互相联繫

我想,暴力孤独牵涉到的环节特别多,一般人无法立即做最高的自省并且自觉,因為每个人对内在潜藏的暴力本质都不是很清楚,也不太敢去触碰,但人的暴力本质在很多故事裡展现出来,常常让人瞠目结舌。过去我读歷史,读到冷汗直流,你知道汉朝一个妃子受到皇帝宠爱,会受到周围嬪妃多大的嫉妒吗?一旦皇帝死了,失去了支撑,所有人陷害她的方法极其恐怖。你一定听过「人彘ㄓˋ」这种酷刑,四肢砍断,眼睛戳瞎,耳朵弄聋,舌头拔掉,泡在一个酒缸裡,如此折磨一个人,而且是女性折磨女性!

我后来会读艺术史,就是因為我读这些歷史实在是读怕了。明朝也有对知识分子的虐杀,绝对不是杀,是虐,他的快乐在虐。而明朝对不贞洁的女子的惩罚,有所谓的「骑木驴」,更是令人惊恐,受刑的女子裸体游街,生殖器裡插着一根木柱,这是性与暴力的极致,这种惩罚到底满足了谁?

所有合法的暴力都假借着惩罚出现,就像美国说要惩罚伊拉克,其实行使的就是暴力,所以当你想要惩罚别人时,你一定要想到,你是不是在满足自己的暴力慾望?

我当兵时,有人告诉我,以前军人判刑是军法处置,执行军法的那个人,应该执行槍毙,可是他不想,他要用刀,因為他要去感觉那种快感。我那时是个大学生,刚毕业,傻呼呼的,听了一句话也不敢讲。

究竟人性的本质裡潜藏了多少暴力?

我们看到大陆文化大革命红卫兵的斗争,手段极其残忍,直到现在大陆开始反省,很多人跳出来说:「对呀,那些人多坏多坏‥‥」这时候就会有人偷偷告诉我:「不要听他的,当年他就是斗人的人。」可是那个人忘了,他忘了自己的暴力本质。

所以我会觉得很害怕,如果我活在那个时代,我会不会也去做那些事情?当暴力本质在无知的状况下去揭发,也许我才有机会逃离暴力,否则我不知道它何时会爆发出来?

这是蛮沉重的课题,但如果我们希望回到社会去观察各种暴力形态时,能有更冷静的省思能力,就必须去深入探讨。我一直觉得儒家文化对暴力的探讨太少,西方在绘画、剧场、电影裡,对暴力的探讨非常多,使他们对暴力有更多的检讨和警醒。尤其是在九一一之后,你会发现欧洲常常在讨论美国的暴力本质,这在台湾是很少被提出来的问题,大概是因為我们的政权的依赖关系,使我们不会去检讨美国

在全世界的暴力,而一味地怪罪恐怖分子。

我在这本书所谈的六种孤独,其实是互相关联,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革命者悲天悯人的革命思想,会不会也成為一种暴力?例如我提出一个假说:「走向革命场域的男女,有一部分是在满足自己暴力残酷之感」,你是否会同意?就像卡繆的《正义之士》裡要探讨的,那个谋剌的人在炸死暴君的那一剎那所思考的问题:「我究竟是暴力还是革命?」此时他的思辨变得复杂,而有更多机会去检视行為的状态。

人性对「恶」有更充足的了解,才能有「善」的发扬,所以我一直觉得很遗憾,荀子的性恶论没有继续发展,使得孟子的性善论就像小说裡的大学生,变得不切实际。我们一定要知道,性善论和性恶论单独存在时都没有意义,必须让两者互动,引导到思辨、思维,才能对人性有最更深层、更高层次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