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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室的怪客》第三章 风急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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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申诉
    随着“飞鸟”号逐渐迫近东海中心,船身的摇摆也越来越大。前后起伏自然也愈来愈厉害,横向的摇摆也多少能够感觉到。即使不是暴风雨大作的天气,这种摇晃也很容易使人晕船。
    走出船桥,左右分别排列着几间船员的居室。在那前面还有一道门,门外就是公共的空间了。
    八田野刚走出那道门就遇上了乘电梯上来的医生船越修。
    船越本来在千叶县经营一家医院,后来他把医院交给了儿子,并极力自荐,成了“飞鸟”号的船医。他出生于岩手县的一个山村,据说做一名医生是他从年轻时的梦想。一头已发与他稳重的风度十分相称。不仅在员工中间,在穷人中间也很受欢迎。
    和船越—起的是提着急诊包的护士植竹秀子。
    “我们去918室内田先生那里出诊。”在船长发问之前,船越首先说道。
    “啊?刚才在钢琴沙龙我们还在一起呢。”
    “好像是那样。但一回到房间里,夫人就晕船了。说是严重得动都动不了,我想可能是第一次乘船旅行,过于兴奋和喧闹了引起的吧。”
    船越苦笑着说。
    如果说严重得动都动不了的话,也许在钢琴沙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感到不适了。因为大家在一起,所以才一直忍耐着。没有注意到的丈夫自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作为船长,八田野同样有一种责任感。
    八田野轻轻举起手,向医生说了一声“你辛苦了”,就沿着横梯走了下去。
    八楼的前端和九楼一样,与公共区域是隔离开的。穿过一道写着“STAFFONLY”的门,走廊两边都是船员的居室。最前端也就是船桥正下方的地方是船长室,里面除了寝室之外,还有接待室兼办公室。
    八田野回到房间几分钟之后,神田功平出现了。他仍然穿着晚宴服。今天晚上虽然是正式的活动,但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换成平时的休闲服装,也许他的性格比较老实古板吧。
    “这么晚打搅您,真不好意思。”
    “发生了什么事吗?”
    八田野首先想到的是神田夫人晕船了,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晕船的话,像内田先生那样联系医生不就行了吗?
    神田稍微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妻子她……”话没说完神田又有些犹豫似地停了下来。
    “您夫人?”八田野略带催促地问道。
    “是的,我妻子非常害怕。”
    “哦——?那可太糟糕了。但是,这么一点点风浪对这艘船来说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况且这艘船经过特殊的设计和建造,即使万一正面闯入台风之中以不会有危险,请不必担心。如果感到身体不适的话,请联系医生,让他到您的房间出诊。”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神田略带苦笑地说,“我妻子害怕的事也许有些荒唐无聊。”
    “哦?到底是什么事呢?”
    “她被人窥视了。”
    “啊?被人窥视?……难道是从窗户外面?”
    “她是这么说的。我妻子说她看见有人从窗帘的缝隙间向屋内窥视。我一直在赌场娱乐中心,没有看见,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妻子是这么说的。”
    “啊……”
    八田野的嘴半开着,发出了一种自己也弄不清意思的声音,然后他重新调整了情绪说道:“如果说这是事实的话恐怕不太稳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房间外的阳台属于私人空间,通常是不会有人从外部进入的……您没有打开窗帘确认一下吗?”
    “如果我在的话当然那么做了。可是妻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得缩成一团。其实昨天晚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千方百计说服她,说那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她本人也勉勉强强相信了,可是今晚她说又有人窥视。我回到房间听她一说,立刻就拉开了窗帘,可那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妻子都一口咬定绝对没有错。”
    从神田的样子可以感觉到他是拗不过夫人要求,毫无办法地来向船长申诉的。
    神田功平的夫人叫千惠子,今年五十岁。从相貌来看,她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也很漂亮。不但服装华美艳丽,言行也十分夸张,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古怪偏执。神田为人温厚,待人和善,与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对夫人言听计从,在上船后不久就在船上出了名。
    “喂——真难办啊。如果说有人潜入阳台的话,那也可以算是一种犯罪行为啊。”
    “那当然了,所以我这才来,找船长您商量的嘛。希望船长能妥善处理。”
    “您这么说我也……”
    八田野比神田更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潜入阳台的确不是不可能的事。阳台与阳台之间只用板状物做了简单的隔离,如果翻到栏杆外侧,顺着栏杆很容易潜入隔壁的阳台。而是只要有这个意图,从上面房间的阳台上垂一条绳子也可能下到别人的阳台上。
    但是,有谁会冒着危险去窥视别人的房间呢。特别是神田夫妻房间的左右两边都是豪华套间。
    而且912室住的是公司上层指示要特别关照的松原京一郎夫妇。另一间相邻的906室的客人好像是姓小泉的更加年长的一对夫妇。不管怎么样,能够住豪华套间的绅士很难想像会干这种耍杂技似的“非法侵入”。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事,只要没有抓住现行,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呀。”
    八田野为难的神色写在了脸上。
    “那么就设法逮捕现行犯呀。”
    神田说得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们并不是警察,不能逮捕任何人。总之,以后有什么事,看见了可疑的人物请立即与我联系。”
    “没有别的对策了吗?”
    “每天晚上都有警卫在散步走廊、顶层甲板和船内走廊上巡逻。要说对策的话也只能是吩咐他们对908室的周围要特别注意一些。”
    “但是如果人在阳台上,那里对散步走廊来说是个死角。不是看不见吗?”
    “您说得对,但是在潜入阳台的过程中就会被发现。”
    “那可不一定,如果在确认警卫通过之后再潜人的话根本无法知道。”
    “这真不好办啊……”
    八田野用手拍了拍后脑勺。神田的要求有点超出了常规。他给人的印象似乎有点“胡搅蛮缠”。
    “您说得也对,可是总不能让警卫员一天到晚都在您房间外守卫吧?”
    “向隔壁的乘客确认一下怎么样?”
    “绝对不行!”
    八田野的语气变得非常的强硬。无端地怀疑任何一位乘客都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当然像对松原京一郎这样的乘客更不能轻率。
    “我们无法向客人询问如此无礼的问题。现在您夫人,或者说神田先生自已是否看到了侵入者都还没有弄清楚,我们很难让其他的客人也牵扯进来。”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您像审讯犯人那样。您只要问一问隔壁的房间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您这么一问,如果是心里有鬼的人,也许能从他的态度上看出点端倪来。”
    神田的口气似乎也不能理解船长的态度——为什么这么一点事情也不能帮帮忙呢?
    “我明白了。那么明天早上或者其他什么时候,我有意无意帮你问问看,但是您千万不要说一些让其他客人感到不愉快的话。拜托了!”
    谈妥当之后,为了让这个不愉快的客人早点离去,八田野把手伸向了门的方向。
    二、各自不同的目的
    到离开神户之后的第一个停靠地香港还有三天的时间。“飞鸟”号正从东海向台湾海峡靠近。早上船上的气温也上升到了二十度左右。海上仍有波浪,但已不如昨晚那么厉害。
    不到七点钟的时候,浅见去了八楼的“丽德”餐厅。在那里,他看见玻璃墙外的露天甲板上,后闲姐妹正坐在那儿。昨天浅见睡了个懒觉,不过照这个情形来看,后闲姐妹平时就有早起喝咖啡的习惯。
    浅见也在托盘里放上咖啡和烤面包,走到甲板上。他朝后闲姐妹的桌子上一看,咖啡杯子和装烤面包的碟子都早巳空空如也。她们好像很早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浅见走向旁边的一张桌子,和向这边看过来的后闲真知子相互点了点头。
    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姐姐富美子轻轻偏过头来,向浅见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用眼睛向妹妹问道:“谁呀?”
    真知子好像回答了什么,但声音小得可以被海风吹散,所以没有传到浅见的耳朵里。只是从口形来判断,可以肯定她说的不是“浅见”这个名字。
    也许只听过一次的名字很难记得住吧。
    浅见站起来走到姐妹俩的桌子边问了声好。若是平时,浅见决不愿做这种强行的“推销”,也没有这个胆量。今天会这么做也是由于身处船上旅行这个非日常性的环境之中吧。
    姐妹俩周到圆滑地装着笑脸回了一声“早上好”,但也许心里觉得他有点讨厌。至少从妹妹真知子的脸上看得出来。
    “我叫浅见。”他作了自我介绍。
    真知子没有办法似地介绍说:“这是我姐姐。”
    连名字也不说,当然,那个真知子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告诉过他。仿佛她已经看出浅见曾经在客人名单上查过她们的名字似的。
    “我可以坐这儿吗?”
    浅见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圆桌的四周可以摆下四到六张椅子。
    “当然,你请坐。像浅见先生这么年轻的人在这艘船上实在难得,物以稀为贵嘛,这反而是我们的荣幸。”
    后闲富美子爽朗地笑着说。
    她身材不算高大,脸和体型都稍嫌肥胖,金边眼镜后的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喜欢微微地背过脸笑,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豪爽、豁达的性格。
    妹妹真知子则完全不同,她的脸上只是浮现出一丝难解的笑容,没有任何态度的表示。
    浅见从原充的桌子上把装了咖啡和烤面包的托盘端了过来,坐在了一个距离姐妹俩同样远的位子上。
    “昨晚船摇得很厉害呀,你们二位不要紧吧?”
    “嗯,妹妹有一点儿,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富美子说到这里又紧接着发话了:“刚才听妹妹说,浅见先生是杂志社记者,这次是为了写一部乘船随记来着?”
    “是啊,所以我特意带了打字机上船。可是像昨晚那样一摇,头昏昏沉沉的,根本写不下去。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你说得对啊。我女儿也让我给她写乘船日记,可是我完全没有那个心思。隔壁的内田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啊!内田先生?”
    浅见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静地问道。
    “和你一样也是出版这方面的,你不知道吗?是专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内田康夫先生。”
    “啊——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好像是一位写旅行侦探小说的作家。是这样啊,内田先生也在船上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下。”
    “啊?不不不,不用了……”
    浅见慌忙伸出两手左右摇个不停。
    “哎呀,其实你不用介意,我跟他虽然不是很熟,但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不可接近的人。”
    “也许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不太想和那样的人……”
    “不想和那样的人来往吗?这也不难理解,小说家总是有很多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嘛,不过内田夫人挺漂亮的。”
    “啊,是……”
    浅见差一点就随声附和起来,他急忙掩饰道:“是吗?”
    这个时候,浅见才终于注意到:后闲姐妹住在内田夫妻的隔壁,说明她们也是豪华套间的客人。能够每人拿出超过一千万日元的费用来参加环球旅行的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这倒让浅见很感兴趣。
    真知子站起来说了一声“失陪一下”,向餐厅里走去。她手里拿着自己和姐姐的托盘,好像是再去拿一些自助的咖啡。
    “您的妹妹很文静啊。”
    浅见一边看着真知子的背影,一边说道。
    “你是想说和我的粗野形成鲜明对比吧。”
    “不不,没那回事儿。”
    “没关系啦,大家都这么说的。”
    她仰面一笑,然后稍微压低了嗓门说道:“我妹妹发生了许多事情,所以有些消沉。”
    “原来真是这样。实际上我前天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浅见把那天早上的事告诉了她。
    “跳水自杀吗?那倒不至于会走到那一步,不过可能的确看起来会给人那样的感觉。这次出来旅行也是为了散散心。”
    “如果我问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话,也许很失礼……”
    “的确很失礼哟。”后闲富美子笑着说道,“在这种地方你的记者职业意识会比我们很难办。不过并不是们么夸张得可以当做新闻的大事。”
    “啊,我是旅行方面的现场采访记者,完全不写这些世俗性的报道,您不必担心。我只是觉得她的样子实在太消沉,所以就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谢谢你的关心。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告诉你吧。我妹妹她离婚了。仅此而已,一点不稀奇吧。”
    原来如此。所以姐妹俩的姓是一样的——浅见弄懂了一半,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可为什么姐姐和妹妹都姓同一个“后闲”呢?但是再问就难逃追根问底之嫌,浅见没有说出来。
    “所以精神上受了相当大的打击,不是开玩笑,有段时期我也担心她会自杀。现在已经安定多了,但是还是得盯着点儿。”
    正像她话里说的一样,为了确认妹妹的行踪,她把视线移向了远处。
    真知子正端着摆上了咖啡杯的托盘出现在甲板上。
    富美子用心疼的目光看着妹妹,小声地说道:“要只是离婚倒还好……”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浅见刚想往下一问,真知子已经走近了。
    托盘上面有三只杯子。
    “请用。”真知子冷冰冰地说着,把一只杯子故在浅见面前。
    “黑色的没问题吧。”
    “啊,不好意思。”
    浅见对这种意外感到有些诚惶诚恐,没想到真知子会对自己表示好意。但是,也许那并不算什么好意,只不过是顺手人情罢了。真知子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是证明。
    在真知子之后不久,一个中年男人也出了门,径直朝这边走来。可能刚起床不久,一张青黑的脸无精打采。
    脸朝着那边的富美子明显已经注意到他了,可她都把视线移到别的方向,装做没看见,同时把咖啡杯送到了嘴边。
    “真早啊!”
    用人用嘶哑的声音打过招呼以后,问也不问就拖了一张空椅子坐了下来。
    后闲富美子无可奈何地装出笑脸说:“哎呀,早上好!”
    真知子仍只是冷冰冰地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像要把浅见的脸看穿似的,死盯着他说:“这位是?”
    “我姓浅见。”
    浅见掏出了名片。为了能在船上得到更多的信息,多认识一些人很有好处。
    “啊,《旅行与历史》啊。”
    男人不可一世地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圆山书店株式会社董事和田隆正”。
    浅见虽然没有和“圆山书店”打过交道,但既然对方是出版社的董事,不管以后怎么发展,现在搞好关系总不会错。
    “啊,您是出版社的呀,还请您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对了,乘‘飞鸟’号是因为工作吗?”
    “是啊,为了写乘船实录一类的东西。”
    “这个时候才……”
    和田表示了怀疑。
    浅见吃了一惊。
    的确,在此之前已经出版了好几部“飞鸟”号的乘船记。这个时候再出什么乘船实录肯定卖不出去。至少拿不出与昂贵的乘船费用相称的成果来——作为出版方面的内行一定是这么想的。
    “当然,如果有什么新鲜有趣的内容倒也说不定……对了,如果发生了什么杀人事件的话,也可能写出畅销的书呢。哈哈哈……”
    和田愉快地笑了。也许是对弱小的自由撰稿人的嘲笑,也许是真的期待杀人事件的发生而欢笑。
    “和田先生是一个人住豪华套间呢。”后闲富美子介绍道。
    “哇,真了不起!”
    浅见毫不掩饰自己的吃惊。豪华套间一个人住的话。需要另付百分之六十的费用,算下来一共是一千六百万日元。
    “没什么大不了的。住总统套房每人不也需要同样的钱吗?”
    和田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噘着嘴苦笑了一下,但仍是一副寒酸相,毫无打动人的力量。
    “您也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吗?”
    “没错,世上哪有为了单纯的玩耍而参加这种旅行的笨蛋呢?”
    “哎呀,您这么说,好像我们都在干蠢事啰?”
    富美子着实有些怒形于色。
    “啊,不不不,是我失言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对我们这种尚未退休的男人来说。哈哈哈,不好意思,说漏了嘴。”
    “可是,出版社的工作和环球旅行有什么联系吗?”浅见为了调整一下这种不和谐的气氛,问道。
    “现在这个时代,虽说是出版社,你以为只靠出书就能过得下去,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如今信息化、国际化、多样化趋势迅速发展,要经营出版社也必须跟上形势的发展啊。”
    “是不是就像‘飞鸟’号的步伐一样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真知子终于面无表情地说道。怎么听怎么像挖苦人的话。
    “啊?……哈哈哈,是阿,正如你所说,一定要乘坐‘飞鸟’号也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呢?”浅见问道。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这是企业机密。我还没问你呢,你的目的只是采访吗?很难相信像你说的那样,支付如此高额费用只为了采访。”
    “我住的经济舱,而且有一半是为了玩儿。”
    “嗯——就算是这样?”
    和田用一种估价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浅见。乍一看显得很寒碜,但目光却相当尖锐,浅见不由觉得这是个不可掉以轻心的家伙。
    三、疑惑
    906室的客人小泉日香留来到了接待大厅。
    “我有话想跟倔田小姐说。”他对工作人员说道。
    接待大厅立刻和倔田取得了联系,但她正忙得走不开。
    “现在不行也没关系,我是在去吃早餐的途中顺道来说一声。”
    小泉指着“四季”主餐厅的入口,用十分稳重的语调说道。他七十五岁左右,身材不高,白发已经很明显,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绅士。夫人旬子也是一位高雅而稳重的女性。
    “那么,倔田回来以后,我让她到那边找您。”
    接待大厅的工作人员说,小泉表示同意。
    倔田久代找到小泉夫妻的餐桌时,夫妻俩的早餐已经接近尾声了,窗子旁边的正方形的餐桌上,夫妻俩相对而坐,悄悄地说着话。那样子旁人看了也会不由得好笑。
    “打扰您了。早上好。您叫我有什么事吗?”
    倔田久代看见小泉夫人放下了筷子才走上前去恭敬地说道。
    “啊,早上好,早上好!哎呀——专程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你请坐。”
    小泉站起身来,示意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
    “实际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等倔田久代坐稳,小泉就开始说了,“昨天晚上,我想可能是深夜一点钟左右的时候吧,好像觉得阳台上有什么响动。我想阳台上应该不会有人,可内人也有所觉察。为了慎重起见,我们把窗帘拉开一看,可什么人也没有。还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所以老头老太婆相视一笑也就过去了。可是今天早上起来走到阳台上一看,发现这个东西落在地上。”
    小泉从衣服口线里取出一件用卫生纸包起来的东西。打开卫生纸,出现了一张长约二厘米左右的梯形纸片,一角边呈深蓝色。
    “这是什么呀?”
    倔田久代把脸伸到桌子的上面,可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我想这大概是胶卷盒的翻盖部分。比一般的要小—些,可能是APS或者其他小型相机用的胶卷。”
    “啊,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的确很像。”
    倔田的确记得某个厂家生产的胶卷盒就是这种颜色。慌忙换胶卷的时候,为了从盒子里面取出胶卷,有可能把翻盖撕掉。
    “我们用的相机是35毫米的,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型号的胶卷。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落在阳台上呢,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真的,这是为什么呢?”
    倔田久代也百思不得其解,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可会不会昨晚真有人潜入了阳台呢?”
    “啊……”
    “是啊,我也说的确不大可能。不过这样的东西留在了阳台上,也许这不只是我的多虑了吧。”
    小泉和善的脸上愁云密布。说起话来虽然十分镇静自如,可内心—定觉得很可怕。
    “可是,如果有人这么做,那他的目的何在呢?”
    “你的意思是谁也没有理由去干这样的事是吗?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是夫妻的寝室,可是窥视我们这种老头老太婆的房间也毫无意义呀。”
    小泉虽然笑了,但可以感觉到他的笑很勉强。
    “即使我说这些,恐怕倔田小姐也只会认为我们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不不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我想调查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也有可能是楼上的乘客的东西掉下来的时候被风吹到了您的阳台上呢。”
    “啊,对了对了,也许是那么回事,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这么大惊小怪实在对你不住。所以,我刚才也犹豫过是否该和你说,后来我想让你心里有个底儿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请你体谅。”
    小泉不无可怜地说道。不难看出他高雅而又谦虚厚道的人品,正因为如此,倔田反而像对待自家人一样为他担心起来。
    倔田久代回到接待大厅之后,向事务总长花冈文昭转达了小泉的事。
    “是吗,小泉先生那儿也是啊……”
    花冈文昭一脸的愁云。
    “啊?这么说,其他还有人遇到过这种事吗?”
    “嗯,刚才船长才对我说的,昨天晚上908室的神田先生好像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神田先生说他的夫人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有人影。我总觉得不太可信。”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谁知道呢?神田先生好像还说两天前的晚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虽然觉得这可能是错觉,但也不能对人家说这绝对不可能呀。”
    “既然小泉先生的阳台上有胶卷盒的碎片,会不会是谁想在那儿拍照呢?”
    “拍室内吗?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年轻的新婚夫妇倒另当别论,谁会想要拍老年夫妇的寝室呢?”
    “这个小泉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阳台上有胶卷盒的碎片也是事实呀。”
    “那可能是从别的地方吹过去的呢。相比之下更让人担心的是两家人都感到有人潜入了阳台。”
    “如果真有这种事,该如何解释呢?”
    “嗯……”
    花冈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笑容,紧锁的眉间形成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像昨天那种船身摇晃得厉害的时候能够干这种危险的事倩的一定不会是老年人吧、那很是年轻的男性才行。要说参加今年巡游观光的年轻男性的话,比如说……”
    “喂喂喂,你最好还是不要考虑具体的客人。其实我觉得不管怎么,那种事还是不太可能。哎,其实你用不着太操心,待会儿我再到小泉先生那儿了解一下情况。”
    说到这里,倔田久代便和花冈分开了,可她脑子里一直都在想着刚才的事,或者不如说她一直为无意间说到嘴边的“年轻男性”的名字而感到不安。
    毫无疑问,当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正是“浅见光彦”这个名字。另外,和浅见同室的“村田满”也在她脑子里闪过。
    倔田觉得,只从外表来看的话,村田满比浅见更让人觉得他不是个寻常的人。只是现在倔田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把村田当做怀疑的对象。
    四、单身者舞会
    趁着总统套房的主人内田夫妻吃午饭不在家的当儿。浅见溜上了船桥。
    从九楼的电梯厅向着与客房区相反的方向,穿过一道“员工专用”门,再向船头方向走就是船桥。在进入舱桥之前有一条二十米左右的走廊,两边排列着高级船员的居室。走廊的尽头就是船桥的门。跟飞机上一样,安全防范十分严密,按了门铃,身份得到确认之后,门打开了。
    八田野船长用暖人心扉的笑脸迎接了浅见,
    “请随便看。”船长说道。
    船桥比想像中宽敞。墙壁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仪器,就像一个巨大的飞机驾驶舱。
    八田野把掌舵的工作交给了一等水手,自己则为浅见解说雷达和海图。走到船翼上为浅见介绍了靠岸时的操作方法之后,他们又回到了船桥。
    “现在我们在什么位置呀?”
    站在八田野旁边凝视着前方的浅见问道。一眼望去,只有大海和天空,看不见岛或船的影子。
    “在中国东海。不久就要迫近台湾海峡了。”
    “台湾海峡,是个波涛汹涌的地方吗?”
    “哈哈哈,情况并不是那么严重。”八田野仰起头来笑道,立刻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当年日本海军覆没的地方就是在这附近。”
    “啊,对了,‘大和’号战舰沉没的地方也是在这一带吗?”
    “不,‘大和’号是在出击冲绳之战的途中沉没的,所以应该在后面一点。事实上,我的父亲就在‘大和’号上。”“啊?那么,他……”“是的,战死了。”“是这样啊。”
    “浅见先生应该会去参加单身者舞会吧。”八田野为了提高低调的情绪、用爽朗的声音说道。
    下午三点钟开始,八楼的“丽德”餐厅举行了一个“单身者舞会”。
    这个舞会招待乘客中的单身旅行者,以加深彼此间的友好和睦关系。主办者是船长,公关部长倔田久代负责具体的操作事宜。日本近海的路线一般不举行这个舞会,但亚洲、大洋洲航线等稍微长时间的旅行中常常举办这种活动。不只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单身者也有通过舞会找到情投意合者,甚至发展到谈婚论嫁的。
    这次航海的单身者有二十七名男性和四十六名女性。其中有六十多名都参加了舞会。基本上看不见年轻人的影子。无论男性女性,大多是老伴儿先自己而去了。后闲姐妹应该都在单身者之列,可是一个也没有参加。
    拥有单身资格的浅见光彦也出现在会场上,他双手拿着照相机不断地按着快门,做出—副专心采访的样子。
    倔田久代宣布了船长讲话的议程之后,八田野开始说道:“单身一人在外很容易情绪低落,但出来旅行一趟也不容易,千万别让它变得灰暗无光,请用你们欢快的笑脸去结识新的朋友,并好好享受你们的环球旅行!”
    之后,倔田久代依次叫出参加者的名字并介绍他们的出身地。被叫到名字的人就像小学生一样回答“到”,并站起来向大家点头致意。
    在寻求“新朋友”这一点上,大家的心思似乎都是一致的。其中也有人说明了想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男女之间的交往。到底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活的开始,还是短暂的“游戏”,这并不是“飞鸟”号应该干涉的事情。毕竟很多客人都是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成年人”了。
    “这么说来,倔田小姐不也是单身吗?”
    突然,一位客人大声说道,场内”轰”的一下沸腾了。其中还能听到一些露骨的卑鄙的哄笑。
    “放眼一看,这里全都是些老头子,找不到英俊潇洒又很相配的人选啊……”
    发言者话没说完,视线落在了浅见身上。
    “啊,你,你叫什么来着?浅见先生?啊——浅见先生,你正合适啊。怎么样,倔田小姐?”
    倔田久代比浅见更加惊慌失措,涨得一脸通红。
    浅见为了解围站了起来,让场内好奇的目光那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哈哈哈,像这种爬格子的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我赚的钱还不够倔田小姐吃饭呢。”
    “哎呀,其实我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能吃的。”
    高大而稍显肥胖的倔田久代也和浅见一唱一和,场内顿时哄然大笑起来。和谐的气氛一下子涨到了顶点。
    这一突发事件使得浅见光彦这个名字在乘客中有了相当的知名度。与此同时,倔田好像觉得自己同浅见的“亲密”关系在“飞鸟”号乘客中得到了广泛承认似的,处于一种十分幸福的状态中。
    散会后,浅见走近倔田久代说道:“多亏你帮忙,我才能够参观到船桥。八田野船长真是个好人,为我讲了许多我很感兴趣的事情。真是谢谢你。”
    “不必客气。倒是我,刚才失礼了。”
    “啊,不不,是我说了些失礼的话。我其实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是我自己有些神经过敏,像患了‘受害恐惧症’似的,一听见‘肥胖’、‘能吃’之类的词立刻就会反应过敏啊,该不会是说我吧。”
    “哈哈哈,你想得太多了。”
    浅见一阵大笑之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见到你后问你的,和我同室的村田满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呀?根据名片上来看,好像是一家叫做大神创研的公司的秘书。那个大神创研是家什么公司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要不过后我帮你问一问?”
    “嗯,拜托你了!虽然不急,但我还是觉得了解一下同室的人是什么来历、什么性格比较好。”
    “啊,我,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吗?”
    “不是,我在想村田先生同样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会吧……我可是讲明了身份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杂志社的小记者。”
    “谁知道呢?”倔田似乎不太相信。
    “什么意思?”
    “所谓记者说不定只是个幌子吧。”
    “啊?幌子?那么,我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浅见感到有趣,又有某种不安。
    “我们觉得浅见先生可能是为某个人提供秘密情报的。”
    “秘密情报……”
    浅见重复了一遍倔田的话,心里大吃一惊。
    “是啊,就像电影《007》《保镖》里演的那样。”
    “哈哈哈,那家伙很配啊,这话你跟谁说过?”
    “江藤,她远比我经验丰富,对客人也有很深的洞察力。难道我们猜对了?”
    “很遗憾,完全错误。我可不是那种无法无天的人。”
    “是吗,我和江藤都断定你是某个乘客的保镖。”
    “这种事可不是由你们说了算,首先,这艘船上有那种需要秘密服务的大人物吗?”
    浅见趁着忙乱问道,也有从倔田那儿套话的意思。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贵宾室的客人中间我想不应该没有重要人物的。”
    倔田久代不说“套间”而故意用了“贵宾室”,这个词这让浅见觉得耿耿于怀。他想也许事务总长花冈把纸条的事对他们说了。
    “啊——贵宾室指的是套间吧。就是说某个套间里住着很重要的人物了。比如说有什么样的人呢?”
    “比如说……”话没说完,倔田就摇着手说道,“不行不行。我们不能随便把客人的情况告诉他人。”
    ‘的确……花冈事务总长也是这么说的。客人们在旅行过程中自然地熟悉并相互介绍自己是可以的,但作为工作人员,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人的情况。”
    “是的,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浅见一时陷入了沉思。
    “我出一个交换条件,怎么样?”
    “啊?交换条件?”
    “我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以及乘坐‘飞鸟’号的真正目的,你能不能把客人的情况告诉我。只不过我还有个条件,就是你必须保证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啊?浅见先生的真实身份啊……”
    倔田久代的表情里明显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好奇心。
    “是的,我告诉你我的身份和目的。而客人们的情况在以后长时间的旅行中迟早都会知道的。对你来说,我想这是一笔划得来的交易。”
    “话虽这么说……”倔田朝人已散尽的“丽德”餐厅内扫视一圈之后说道,“你真的保密?”
    “那当然了。相比之下,你要是不保守我的秘密,我会更难办的。如果向其他乘客暴露了我的身份,会对我的工作带来很多不便。”
    “那么,你果真是保镖……”
    “不知道,我该怎么说呢?”
    浅见狡诈地一笑。
    五、密约
    最后,倔田久代经不住浅见的诱惑,二人的密约达成了。浅见告诉她自己在做现场采访的同时兼做—些私立侦探性质工作。这次乘坐“飞鸟”号的真正目的是受了一个奇怪的资助者之托,而关于自己的任务他只知道“当心贵宾室的怪客”。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倔田久代始终都睁大眼睛听着浅见说。
    “不管是政治家还是金融界人士,我总感觉到这件事和相当上层的人物有关联,而且既然说了贵宾室,那么不管是什么意图,肯定和贵宾有关。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能够把握贵宾军客人的情况,对‘飞鸟’的安全保障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浅见言词恳切,犹如谆谆教诲一般。浅见突然想到,要是可以用这样的热情向女人表明心迹的话,恐怕连自己也能做个合格的花花公子。
    “你说得对,这也是为了‘飞鸟’号啊。”
    倔田久代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天的晚饭后,在接待大厅旁边的休息室里,倔田久代装成介绍旅行知识的样子,把一个装了“旅游说明书”和“旅游资料“的大信封交给了浅见。
    浅见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一个人也没有的“飞乌图书室”。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浅见从信封中取出了“旅游资料”。
    浅见的心情就像一个纯情的男孩第一次接到情书一样。
    “旅游资料”是总统套房和豪华套间乘客的名单以及职业等简单的相关信息。
    905和田隆正50岁(东京都武藏野市出版社董事)
    906小泉日香留74岁旬子72岁(东京都新宿区无职业)
    907草薙由纪夫72岁乡子47岁(东京都世田谷区原银行董事)
    908神田功平52岁千惠子50岁(神奈川县川崎市医院理事长)
    909小泻真雄70岁明美64岁(前桥市公司董事)
    912松原京一郎68岁泰子59岁(东京都目黑区原贸易公司总经理)
    915倔内清孝77岁贵子68岁(大阪府界市房地产公司会长)
    916后闲富美子58岁(东京都大田区汽车配件公司会长)
    后闲真知子51岁(同一公司监察)
    917牟田广和72岁美惠52岁(大阪市美术商)
    918内田康夫48岁真纪44岁(长野县北佐久郡均为作家)
    919小松田嗣73岁佳子71岁(仙台市原百货公司董事)
    920大平正树76岁信枝64岁(神户市船舶公司会长)
    以上是豪华套间以上级别的乘客名单。901和902室空缺,据说是为那些区间乘船的娱乐活动的演出者和讲师留着的。
    名单虽然已经拿在于里看过了,可是谁是“贵宾家的怪客”依然毫无头绪。这些贵宾室客人中间会爆发出什么样的“案件”?浅见很久没有这样心惊肉跳了。
    空荡荡的图书室里,风一般地走进来一位绅士。可能是不想打搅先来者的兴致吧,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浅见发现乘客进来了,于是慌忙把名单遮盖了起来。
    “啊,对不起,打扰你了吧。”
    “不,正好看完了。这里很安静,挺好的。”
    “你说的对,老伴儿不在就更安静啊!”
    绅士便笑着问:“你是—个人旅行吗?”
    “是啊,一个人。一半为了玩儿,一半为了采访。”
    “是吗,乘船采访呀,那不错嘛,第一次坐‘飞鸟’号吗?”
    “岂止第一次坐‘飞鸟’号,连乘船旅行也是第一次,所见所闻都很新鲜。今天八田野船长还带我参观了船桥。船长还讲了他父亲与‘大和’号战舰一同沉入了东海的事。”
    “船长还讲了‘大和’号的事呀……啊,我忘了介绍,我姓大平。”
    接过来的名片上写着“西北船舶株式会社董事会长大平正树”。一定就是刚才在名单上看到的“大平正树”,浅见有些惊慌失措地拿出了没有头衔的名片道:“我叫浅见。”
    “其实啊,”大平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也在‘大和’号上,是极少的一部分被奇迹般救起来的人之一。”
    “哦?那么,您和八田野船长的父亲是战友吗?”
    “是的。八田野船长的父亲是一位年轻少尉,是我的上司。在战斗中,八田野少尉身负重伤,临终前向我交代了遗言,并把御赐的表交给了我。”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那件遗物已经送还八田野家了吗?”
    “当然,战后不久我就送去了。现在少尉儿子驾驶着豪华客船,满载着乘客悠闲地从东海海面经过,我深切地感到这个时代的可贵。”
    太平一脸无限感慨的神情,出神地看着图书室墙壁上挂着的”飞鸟”号的照片。
    “大平先生的儿子呢?”
    浅见以“少尉的儿子”产生了联想,十分礼貌地、不带任何特别意思地问道。
    大平哆嗦了一下,反应很让人意外。
    “有过一个女儿,但已经不在了。”
    “啊,真对不起,不该问您这么失礼的问题。”
    “哪里话,没关系的,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嘴上虽然那么说,但大平脸上浮现出的悲哀却无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