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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恋》第0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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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来写生的。三四天我一个完整的东西也没画出来,脑子和心在几样东西之间晃荡:想那幅大画,那个男人的表情总是变幻着,不稳定;想你,突然想画你,不下笔的时候,你的脸在我眼前,无比清晰,一下笔,它就跑了;在看塞尚跟他儿子的通信,然后思路又都跑到当年塞尚的画里——要是他一辈子就画圣维克多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塞尚?他的几何造型带给我很多折磨,我甚至想,要是没受过那么正规的绘画教育就好了。每当我脑子里出现创新的想法时,所有学院里学到的东西立刻跑出来阻拦。可惜,任何一个美术学院都不会告诉学生,绘画可以没有线条,没有造型,就像任何一个社会都不会对它的百姓说,可以没有婚姻,没有家庭,只要感情交流就行了。
    总之,这么乱的思绪,搞得我很烦。
    这样下去,我就废了,不能集中精力。这样的心态,跟你不无联系吧?你把我搞得像初恋的傻小子,总是想你,想你。
    不过,我能休息。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坐在山坡上,胡思乱想,偶尔打个盹儿。今天,我又想,也许我们将来真的可以跑到这里来,可以办个学校,或者加入民办教师的行列,你交语文政治什么的,我交音乐美术体育。数学你我轮着交?
    不能天天看你的信,不好。你回去身体如何?有没有水土不服?肠胃如何?工作先放放,好好休息一下,别让我惦记。还有,来了吗?昨天,我做梦,你怀孕了。
    ——吴黔
    你梦见我怀孕时的心情如何?高兴,焦虑还是烦?
    你不能集中精力创作,但能休息,这不挺好吗?至少这让我挺高兴。再说,多想着我一点儿,对你也没坏处。想我想得越多,发现的优点就越多,对不对?慢慢地,你就会庆幸,在我落到别的“虎口”之前及时地认识了我。
    现在不开玩笑,说点儿“认真的”话题,关于休息。
    你还记得那次去水库游泳吗?出发之前,你在我房间,我们一起等方仪。倚在我的床上,你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你:你的面容有些疲惫,微敛着眉头,好像有很多牵挂……那一刻里,我第一次把你的生活拢到一起去看,之前,我注意的都是感情层面的,看到的都是作为恋人的你。
    除了恋人,你还是别人的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画家,一个文化官员……你要创作,要开会,要出差,要应酬,要赚钱……我要你经常运动,你曾经给我的回答是,不是不愿意,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只是有空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运动,宁愿躺沙发上听听音乐……
    看着你睡着的那一刻里,觉得很惭愧。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但没有爱上与他有关系的一切,因为我没意识到,也许是潜意识禁止自己去想那些,好像这一切属于你家庭范畴,我没有权利去管。
    你突然惊醒的时候,我刚好来得及转过身去,不想让你看见泪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心情。你根本没发现我的情绪变化,好像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你坐起来的同时已经去掏手机,你说,差点忘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落实。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见了自己脸上更深的自责:跟我对你的爱情比,我对你的关心不够。看到这里,你会马上反对我这么说,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很了解你。你也许会说,跟我的关心比起来,你对我的关心更不够。也许是,但这跟我想说的没关系,我不想跟你计算谁的关心更多。我想说的是,我愿意更关心你一些,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比男人更会关心人吧。可你知道,写到这里,我的心情跟看着你睡着时一样难过,我现在有的只是想关心你的心情,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心情变成行动。要是我能消灭美术史就好了,那样你就不用那么用心去画画;或者我能禁止你当官儿……不说了,心里泛堵。
    现在你能在吉江的小土坡上小憩,多好啊。好好休息,就算是为我,为我们也许会有的将来。
    方仪来信,她丈夫沃尔夫冈提出离婚,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
    好像所有的男人都爱上了别的女人,老天怎样对待男人自己从前的女人啊?我曾经也是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我的心情糟透了,都搅到一起了。
    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怀孕了。
    ——吴黔
    又没有你的消息了,不过,现在不担心了。知道你在那个小村子里安静地呆着,看不见你回信的痛苦便小很多。
    前天又看了看写给你的信,心里不免嘀咕,是不是我说的太多太“重”,打扰你了。有时,恋爱让我“沮丧”,好像我把脑子放到了你的脖子上,连重心都倾斜到你那里去了。你要是叹口气,也许就能把我吹倒。这样下去,我或迟或早得变成你肚子里的虫子,一点“自我”也保留不了,那时候你就该像躲债主一样躲我了。
    现在你当然会说,别说傻话,女人怎么都这么愚蠢……好吧,在我还没变得那么愚蠢之前,随你说好了。我想说的是,连我自己都不理解,我怎么会那么依恋你。
    这两天,我从网上下了两部老电影,看得很投入,甚至觉得以前没看懂这两个片子。一个是《走出非洲》,另一部是《卡萨布兰卡》。《走出非洲》的音乐,《卡萨布兰卡》的台词歌词在我心里搅合起来发出,好像变成了另一部电影……“和你看《卡萨布兰卡》的时候,我坠入了爱河,那么浓的爱意在炎热的夏季里……在卡萨布兰卡,曾经的亲吻还在唇上,你消失的叹息也带走了你的吻……回到卡萨布兰卡,我的身边,时光流逝,我对你的爱恋与日俱增……”
    别笑我这么“酸”,这应该是我们年轻时的情怀,可惜,二十年前,要么是这些电影还没引进,要么是我们还没懂爱情,一晃老了,爱情和《卡萨布兰卡》一起来的时候,对爱情,心里很没底儿,没把握。
    我常常很迷信,今天细想想这两个电影,很害怕,它们深深地打动了我,莫非就是因为它们上演了恋人的擦肩而过?不说这个了,越想越害怕。
    换个话题。
    今天佐佐木教授问我回国这一年,过得如何。我说挺好的。他说,我好像变了。我故意装傻说自己没觉得,但脸肯定红得不行了,教授笑笑转身走了。
    这个话题也不好,再换一个。
    最近,眼睛看东西越来越不舒服,在电脑上的时间太长了,但我也不能放弃给你写信。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好像既在回忆中又在现实中,追溯在一起的时光,好像又与你在往事中走了一遭,偏得啊,是不是?你要不要也试试。算了,我希望你拿给我写信的时间休息。
    想念你。更想念你周围淡淡的油彩混合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也有人想我吗?
    ——常文
    谢谢你,好姑娘。谢谢。我知道不该说谢谢。可我是真心想说谢谢,谢谢你给我写了这么多,这么长,这么好的信。看你的信,是我最大的享受。不好的是,总得按住去找你的冲动。
    我想你,非常想,尽管总觉得你就在我周围。遇到需要考虑的事情时,自动去想,要是你在,会说什么,会怎么想。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是我心里的虫子。留在那儿,别到处乱跑了。什么佐佐木不佐佐木的,相信我,我比所有的男人更适合你。留在我这里。尽管我没权利这样要求你,但还是要说,留在我这里,跟我一起留在我们的卡萨布兰卡。你可以把我这些话当废话听,我一直相信我们在一起会很高兴,不一定富有,但会高兴。
    这两天手挺顺,可惜,明天就得回去了。单位有事,我拖不过的。明天一早走,现在给你写信,估计到了之后,就是接连不断的会,担心没时间写信给你。
    给我写信,求你了,多写点儿。你不是希望我休息吗,看你的信我就能休息,看完信闭上眼睛,什么都能想起来……我手心里一直留着拉你手时的记忆。你的手介于温凉之间,每次拉你的手,都恨不得把我有的都给你。
    多可惜,我所有的寥寥无几。
    ——吴黔
    路上开车,多加小心。每次对你这样说话,都觉得是废话,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好像这跟你开车是不是小心一点关系没有,这是我此时此刻必须说的话,任何其他话都代替不了的,哪怕说了没用还是要说……这让我想起妈妈叮嘱孩子出门多穿衣服……似乎是一样的事情,但又多么不一样啊。妈妈和孩子永远都不陌生,而恋人在他们成为恋人之前是陌生人,在他们不再相恋时,可能重新成为陌生人,但他们还是要发自内心地叮嘱:小心啊,开车小心,天凉了,想着加衣服……
    哎,认识你之前,我也这么叮嘱过,但没意识到其中的这份深情。有时,我想,40岁开始第一次恋情,也许根本不晚。这个近黄昏的年龄像一个绝佳的酒窖,有着合适的温度,有着年轻所没有的理解和耐心,有从容和豁达……我们能酿出……天呐,我在说什么,太自恋了!年轻人至少有我们最缺乏的品质——勇敢。
    否定中年,青春万岁!
    原谅我又回到赞美中年的主题上。我突然发现,我对自己迈进中年居然格外地满意,一点儿没有继续跟青春纠缠,抱着青春的大腿不放的心情。这些都是因为认识你。我甚至高兴现在认识你,而不是在你我都还年轻的时候。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喜欢移情别恋的主儿,感谢老天爷,没让我那时候落到你手里。昨天地铁里看了一本别人随手扔掉的杂志,里面有篇介绍一个服装设计师的文章,他说他最注重的设计原则,是平衡。可惜我忘了他的名字。也许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遵循平衡的原则,中国千百年来儒家倡导的中庸,其实说的是同一回事。
    哎,心情忽然很乱。有时候我那么脆弱,好像空气里漂浮的灰粒儿,也能把我变得难过,居然毫无缘由。不过别担心吧,我不是常常这样发神经的,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一个正常的妇女。
    现在我得去睡觉,明天一天安排得满满的,自己上课,给别人上课。
    祝我好梦!祝你不困,顺利驾驶。
    两年前的春天,我去首尔参加一个会议,之后我一个人坐车去天安呆了两天。除了一个我不想参观的博物馆,那是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城市,有些寂寥。我住在城边一个小家庭旅馆里,每天步行通过一个菜市场和一个登山爱好者聚集的宾馆,路上总能碰见那些装备齐全准备去登山的中年夫妇。他们穿的很“专业”,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登山素质,也缺乏运动素质。他们为登山做准备的乐趣也许大于登山本身。从城市回到菜市场回到旅馆,有点儿像从过去走来,拐进了别人的生活,自己周围的一切仍然很虚幻。在韩国这个寂寞的小城里,我想到常文,随即,无论常文还是我,还是那些登山爱好者,都消隐到巨大的背景中,一眼望上去,那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